多伦VOICE | VOL.98 林博彦：没想到这就是未来
/ ARTIST /
本期艺术家
林博彦
没想到这就是未来
多频道录像，26分48秒，2021年
“中国当代艺术年鉴展（上海）2021”展览现场
摄影：章丛欣
林博彦的录像装置《没想到这就是未来》分为三个章节。
第一章节中，尝试利用从亚马逊Mechanical Turk平台上收割的素材来建一个虚拟的纪念所，去纪念这些在开发新智能形式的过程里被忽视的隐形劳动。
林博彦《今天你想到哪里去？（黄昏）》
林博彦个展“……然后我们淹没于云”展览，2021
图片致谢Vanguard画廊
第二章节，从三维虚拟空间跳出到林博彦的电脑桌面环境，逐渐牵涉到艺术家与工人的关系，以及作品的背景和语境。这一章节引用了微软当年那些用来宣传万维网的材料和文案碎片，来回顾上世纪末互联网发展初期的宏伟愿景，与近年来大家对早期互联网的怀旧情绪相映照。微软在推广Window 95时，推出全球性广告企划——“Where Do You Want To Go Today?” (今天你想去哪里)。视窗（Windows）和蓝天白云的意象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暗喻互联网会带来的前所未有的自由、开放和可能性。
林博彦《没想到这就是未来》
林博彦个展“……然后我们淹没于云”展览现场，2021
图片致谢Vanguard画廊
借由此隐喻在第三章节向工人发布了任务：拍摄他们身处的房间窗外的风景，并回答25年前的问题“你今天想去哪里”？浏览器的窗口起初被视为通往世界另一端的虚拟入口，然而在Mechanical Turk平台所塑造的现实中，拍摄房间窗外风景的任务，却成为了网络劳工逃离虚拟工作场所的出口……
林博彦自述：
我这几年所做的作品都出发于2018年年底的一些想法。我那个时候对网络平台的劳动关系，数码资料的生产与传播和微工平台都非常感兴趣，同时我也在想关于艺术家在后网络年代，在创作过程的身份与定位的问题。这两方面的兴趣令我想到了把我整个创作过程通过网络平台外派出去的想法。
一开始，我是想通过淘宝上一连串形形色色的商家、供应商和手工艺人作为我的生产流水线，从概念的产生到作品的制作都是通过外包合作的形式，尝试呈现每个外包方对于概念材料的不同想法互补与转译。不过同时间我也考虑到淘宝可能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平台，虽然它上面可以联系到的人都非常有趣，但同时也是因为它有一个强烈的美学风格与语言，可能会分散了关于劳动关系与外包本身的关注。
林博彦《没想到这就是未来》影像截帧
图片致谢Vanguard画廊
巧合的是，有一次我跟一位任职投资银行量化分析师的朋友聊天的时候，他跟我提起了他们公司会大量使用一个微工外贸平台——Amazon Mechanical Turk翻译大概为“亚马逊的土耳其傀儡”。他那个时候并没有很仔细的跟我解释那个平台究竟是什么，上面的是什么人，在做了什么的工作，他只是很形象化地跟我说：在世界上来自不同地方的人都坐在他们各自的房间里，重复性地执行着电脑给他们的指令，然后按钮。有点像把人类变成庞大的电脑系统里一个半自动运作的齿轮。后来我自己到亚马逊的官网看了一下，发现这个Mechanical Turk的平台真正就是我在找的切入点。
它的名字来源自18世纪欧洲一台真人大小，叫做“Turk”的人形下棋装置。发明者对外声称它是一台会自动下棋的傀儡，并成功用这台机器击倒拿破仑与富兰克林等名人。而其实在机器中隐藏着一个象棋高手直接操控着人偶的每一个动作。这个装置以人工实现了一个假想中的人工智能。
18世纪“Turk”的人形下棋装置和广告
图片源自网络
在2005年，亚马逊首次引入人工智能的概念，把人类智能作为众包（crowdsource）创立了Mechanical Turk (www.mturk.com)平台。通过这个开放的服务外包平台，在人脑参与与判断方面有需求的企业或者个人用户可以在此发布任务，把大量电脑处理不到的任务透过电脑的界面外派给世界各地的工人们。通常平台上的任务是乏味、重复，而且报酬相对较低，比如说：分析推测文章的译文与语气，判断照片里笑容与语音的自然程度。也有一些情况是因为对精致效益的考虑，雇用这些在线工人，而不是依赖电脑程序。最后，部分由人脑生产的答案会给应用在训练机器学习的算法。
Amazon Mechanical Turk网页
图片源自网络
这个网络外包平台把工作与地理位置完全分离，形成一个全地球化的人类智能劳动市场。作为数字经济、微工与众包平台的开拓者，亚马逊Mechanical Turk可以说是多维度极端异化的集中体现。被外派工作的工人对雇主工作内容和产生的作用和意义大部分都全然不知，这也是一份零同事关系的工作，也无法产生与其他工人直接的连接和组织，工人们也需要把自己的电脑与生活空间变成亚马逊的平台的工作延伸。最后，工人所产生的服务很大机会会给成为训练人工智能的材料，助长可能在未来取代自己的人工智能。
“人类劳动力的高速公路”系列录像截帧组合，2021
图片致谢Vanguard画廊
在开始进行创作的初期，我就决定了我要以发布任务者的身份参与Mechanical Turk，一来，这是因为要跟这些网络工人联系的方法只有通过付钱给亚马逊使用这个平台；二来我也想利用平台自身的机制去揭示它的结构与其中的权利关系。由于作品产出于平台本身，所以他们都会牵涉到和必须面对有关劳动价值、科技与艺术生产中的权利关系与剥削等问题。于是，我那个时候要面对的问题就是究竟我在平台上要发布什么任务？叫这些工人回答什么问题？这感觉有点像阿拉丁神灯里，灯神给了我愿望，我却不知道我自己要问的是什么。毕竟，在这个平台上，我只要付出一点钱，我就可以对上面的工人发出任何方面的问题与要求。
“人类劳动力的高速公路”系列录像截帧组合，2021
图片致谢Vanguard画廊
但究竟什么才是有意思的问题？要怎么才能够跟这个平台的运作、逻辑与机制发生一些关系呢？
我在这个系列里第一件做的作品的出发点在于我想直接了解在这个庞大的、匿名的、无形的劳工制度背后，是由什么人在支撑着？然后这些人是在什么类型，什么样子的空间里，用着什么设备，每天为这个平台生产资料呢？由此，我向亚马逊Mechanical Turk平台上的工人下达了以下的有偿任务：
把正在工作的显示器关上，并用视频拍摄器材聚焦在屏幕上，然后慢慢后退，以至可以拍摄到整个屏幕，以及他们在工作的环境。
“人类劳动力的高速公路”系列录像截帧组合，2021
图片致谢Vanguard画廊
这些录像可以说是多层面的肖像，我们不但可以看到一些很具体的痕迹，比如说：工人在屏幕上的指纹、划痕；也可以看到工人们用来工作的电脑设备与他们作为亚马逊公司的延伸的房间；另外，受此项任务的工人的倒影也半透明地反射在黑色的屏幕中。
这些影片之后给放置于十几个显示器中作为屏保来循环播放。在发布这个任务之后的45分钟左右，我就开始收到了工人发我的短视频。一刹那，我是感到非常难过的，因为我只花了很少的钱就可以令上百人成为我的手的延伸，去拍摄他们很隐私的生活空间。而且，任务的指令本身是非常机械化的，在执行期间，工人们也没有任何个人的参与和想法的空间。
“人类劳动力的高速公路”系列
林博彦个展“……然后我们淹没于云”展览现场，2021
图片致谢Vanguard画廊
于是，我第二个发布的任务就恰恰相反，问了一个开放性的问题，作为买卖人类智能的市场，Mechanical Turk在平台的使用守则中，禁止使用自动批量处理机器人或者其他形式可以独立处理工作的电脑程序。于是，我在Mechanical Turk上发布了这样的工作任务：
邀请平台上的工人提交可以证明他们是真人的证据。在这个任务中，他们可以提交任何形式由他们自己创作的东西。
随后在这个系列的创作里，我在平台上发布了大概8-10个任务。收回来的答案，我都尝试用不同的方法融入到不同的作品里面。
“一件日趋困难和无用的任务”系列，劳工们对于“如何证明自己非机器人”的解读和创作，被收录进多部⼿机，作为珍奇柜中的藏品展示。林博彦个展“……然后我们淹没于云”展览现场，2021，图片致谢Vanguard画廊
我的工作有时候更像一个收集与整理大量数据的调查员，以及拿着这些图像与文字资料重新编排的策展人。在整个创作过程里与工人们的沟通，其实都是比较单方面的，毕竟跟他们联络的唯一方法就是通过平台发布任务。而他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匿名地回答我的问题。但可能正是这种沟通的方式，他们给我的回答有时候会特别个人。我也多次被他们提供的答案深深地触动到。这也是令我继续把这个系列一直做下去的动力之一。
/ 艺术家简介 /
林博彦，1988年出⽣于⾹港。2010年毕业于⾹港⼤学建筑学院，2015年毕业于伦敦传媒学院摄影系，2022年获伦敦大学学院斯莱德美术学院艺术媒体系硕士学位。
林博彦始终对技术、媒介与⼈互相作⽤的交汇处保持着持续的关注。因其在建筑和摄影⽅⾯接受的学术和实践训练，他乐于重新审视和拆解图像被制造、传播的过程。通过或戏谑，或诗意，或调⽪的⽅式，他试图揭示这⼀过程背后隐含的权⼒机制及社会建构因素。在近期的创作中，他对互联⽹的⻓期兴趣让他的创作实践⾃然⽽然过度到了数字技术及产⽣的数据的相关平台、机制和逻辑。通过多媒体装置、⾏为表演和⽂本等呈现形式，他采⽤平台本身的语⾔以及“在地性”的研究⽅法，探究这些技术中的政治和个⼈意味。过去两年中，他的作品有两个主要关注点，分别是线上劳动⼒外派，以及社交平台与注意⼒经济，并在此过程中对早期互联⽹发展的历史和叙事进⾏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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